「大巴黎的新未來」解讀法國總統的都市美學

 
圖片來源:Wikipedi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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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黎不只是法國的首都,
巴黎不同於其他的城市,
巴黎就像個女人,
不管你愛她還是恨她,
但是你不能不關心她。

我留法時,一位法國友人、匈牙利歷史學者Bernard Le Calloc'h送給我一本名為《巴黎都市計畫》的書,在書的扉頁上,寫了這一首詩。

巴黎是偉大建築的重鎮,也是全球建築師競逐的殿堂。巴黎建築的偉大,還不在於建築物的量體規模,而是在於眼光的前瞻與宏觀,不受到傳統太多的約束。長時間以來,法蘭西在巴黎有其自有的特性。中央權力機構總是會在這裡建造一些紀念性建築物,準備在歷史之中,留下能夠證明其經歷的證據。

19世紀奧斯曼省長的巴黎改造

自從19世紀中葉,在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統治下,塞納省省長奧斯曼(Georges-Eugène Haussmann)獲得重用,有計畫地推動「大建設計畫」,開始大規模的對巴黎進行改造。這種君主政體所產生的「大建設計畫」的傳統,直到現代,不但沒有在民主政體中消失,反而日益擴大,並且在巴黎的都市建設中,扮演極重要的角色。

20世紀末期,歷任法國總統都承繼了奧斯曼的企圖,先後在巴黎推動宏觀的建築計畫。每一任法國總統,幾乎都身兼重要建築物的推動者。法國總統對於重大建設的推動力道之強,甚至可以被視為是「政治介入」。

不過,政治介入建築並非不好。如果政策是對的,執政者本身又都有都市計畫的概念,在推動上,反而更容易看到效果。例如,奥斯曼斷然拆除大量的私人住宅,把巴黎整個非公共的建築立面,一筆改成樓高12~20公尺、整齊劃一的樣式。所以現在我們在巴黎,能看到整條街道一致性的拿破崙時代鑄鐵陽台、法國式的高窗,呈現出巴洛克建築的統一性,這都是「政治介入」的成果。

總統的都市美學

我認為,這些法國總統,都扮演了「偉大建築的沈思者」的角色。

例如:龐畢度總統任內,建造了龐畢度中心;密特朗總統任內,也對整個文化建築企劃加進了極強的個人意志,才有了一連串重建計畫的進行,包括在現代巴黎的中心軸線上完成了兩大地標──羅浮宮擴建工程的玻璃金字塔,以及拉德豐斯廣場上著名的「新凱旋門」。這兩大建設使用的經費,是密特朗總統取消籌辦萬國博覽會之後的資金。

 
羅浮宮著名的玻璃金字塔夜景。圖片來源:Unsplash

羅浮宮著名的玻璃金字塔夜景。圖片來源:Unsplash

 
拉德豐斯廣場的新凱旋門。圖片來源:Unsplash

拉德豐斯廣場的新凱旋門。圖片來源:Unsplash

 
密特朗總統。圖片來源:Wikipedia

密特朗總統。圖片來源:Wikipedia

 

後續的總統延續了這樣的路線:席哈克總統任內,推動了布朗利河岸博物館;薩科吉總統任內,開啟了「大巴黎計畫」,被稱為法國150年來最大規模的基礎建設計畫。可以說,法國現代的偉大建築,都是總統親自主導完成的。他們不斷的做一件事:「對天才下賭注」。

19世紀的拿破崙三世重用奧斯曼、20世紀的密特朗總統不顧爭議,採用美籍華人建築師貝聿銘的設計擴建羅浮宮,都是當時的大膽賭注。就是因為歷任法國總統的強大意志,才塑造了我們現在看到的巴黎。

布朗利河岸博物館。圖片來源:Wikipedia

布朗利河岸博物館。圖片來源:Wikipedia

 
席哈克。圖片來源:Wikimedia

席哈克。圖片來源:Wikimedia

薩科吉。圖片來源:Wikimedia

薩科吉。圖片來源:Wikimedia

 

文化、政治、商業的大軸線

巴黎是歐洲的文化名城,古建築和歷史文物星羅棋佈,其規律性及整體性都很強烈,整個城市具有特殊的風格。特別是從東向西貫穿全城的歷史軸線,從氣勢宏偉的羅浮宮,經過著名的杜樂麗花園、協和廣場,沿著香榭大道,穿過戴高樂星形廣場上的凱旋門,一直到拉德豐斯區的西端盡頭,是巴黎的精華地帶。

這條軸線上,東端的起點,就是羅浮宮的地下建築擴建計劃。看似突兀,卻又成為經典之作的玻璃金字塔,完全打破了傳統格局。而來到西端盡頭的拉德豐斯廣場,當初密特朗從424件設計案中,親自決定採用丹麥建築師史布朗克遜 (Johanotto Spreckelsen)的設計:一個鏤空的混凝土框,圍成像「門」、又像「窗」的建築物,遙視著未來。

拉德豐斯新凱旋門的建築設計,絲毫不去模仿舊建築,而採用當時最新的材料、新的施工方法、新的形式風格,當時同樣飽受批判,如同埃菲爾鐵塔最初也遭到巴黎市民的非議一樣,認為這種全新的建築形式,破壞了巴黎舊有的景觀。然而,就是這種敢於完全拋開傳統的魄力,給巴黎帶來前所未有的新面貌,也打開了整個城市的格局。

埃菲爾鐵塔。圖片來源:Pixabay

埃菲爾鐵塔。圖片來源:Pixabay

大巴黎計畫

來到21世紀,巴黎更面臨建築面貌的大幅度改變。2008年,薩科吉總統上任不久後,就提出「大巴黎計畫」,準備在未來20年投資350億歐元,啟動150年來最大規模的基建計畫,對巴黎再次進行改造,進而振興法國經濟。

「大巴黎計畫」涉及的區域不僅是巴黎市,更包括了凡爾賽、楓丹白露、戴高樂機場,以及迪斯尼樂園等巴黎周邊地區,範圍內的居住人口多達1,500萬,GDP約占法國GDP總量的30%。這項計畫的規模空前,除了預計耗資200億歐元的輕軌列車計畫,更包括了新的超高層建築。在這個龐大計畫之下,長年以來受到限高令束縛的巴黎天際線,開始有了變化。

談到巴黎的天際線,就不得不提到巴黎市中心第一座摩天大樓,和它最近的故事。自從1973年完工至今,蒙帕納斯大樓(Tour Maine-Montparnasse)一直是法國最高的摩天大樓。但是巴黎人也常說一句話:「你在蒙帕納斯大樓頂端,可以看到全巴黎最美的視野──因為,那是全巴黎唯一看不見那棟大樓的地方。」

不知怎麼的,這棟59層大樓挑起了巴黎人的高樓恐懼症,不但完工之後飽受批評,巴黎更是在大樓完工後兩年,就通過了禁止在巴黎市中心建造摩天大樓的法律。

如今,過了46年,蒙帕納斯大樓終於要改造了。大樓管理委員會向全球700多家建築事務所招標,最後由Nouvelle AOM出線,預計2019年底動工,2023年年中完工。改造後的大樓,將由現在的灰黑色水泥外表,變為銀白色的玻璃結構,底層還有植物牆。計畫預定將現在210公尺的建築加高18公尺,並在樓頂設置一個「農業暖棚」,和850平方公尺的太陽能光合板。建築師最重要的目標,就是要讓大樓呈現半透明、綠色的外觀,與周遭的地景更融合,希望讓巴黎人重新愛上這座大樓。

 
即將改建完成的蒙帕納斯大樓。圖片來源:Nouvelle AOM

即將改建完成的蒙帕納斯大樓。圖片來源:Nouvelle AOM

 

在我看來,蒙帕納斯大樓的設計,其實並不差。只是它「舊版」的顏色很深,矗立在巴黎市中心,的確就變得很礙眼。一直以來,法國土地廣大,法國人也就對於高層建築始終沒有太大興趣。如果又是一座突兀的建築,的確會引起法國人反感。

不過,我注意到的,倒是「向全球700多家建築事務所招標」這件事。這個,的確就是巴黎人的作風。為了一座大樓的改建,向全球700多家事務所徵圖,的確就是典型的「巴黎style」。

巴黎的野心

其實,巴黎的許多現代地標建築,都和蒙帕納斯大樓一樣,是單純的大型幾何量體。例如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是個四角錐,龐畢度中心是長方體,巴黎司法宫新址大樓是四個玻璃長方體的堆疊。由倫佐.皮亞諾(Renzo Piano)建築工作室設計、在2017年完工的司法大樓新址,高160米,是以「積木」造型堆積而成,不但塑造了新的天際線,同時也是一座環保建築。預計2021年,還會落成一座42層、180米高的「三角大樓」,不過,它其實是梯形。

的確,愈單純的幾何量體,越耐看,愈能深入人心。巴黎人的確深深明白這一點。

司法大樓新址。圖片來源:ArchDaily.com

司法大樓新址。圖片來源:ArchDaily.com

全玻璃大樓的建造,是光明和透明的代表,同時也是通往21世紀正義之城的大門。也許在巴黎的決策者看來,現代化的建築不是依靠出奇怪異的造型,而在於可持續性的技術,這也是建築師皮亞諾一直追求的。

巴黎近年的話題建築,還有巴黎大堂(Les Halles),這座由18,000片玻璃構成的龐大天棚建築,為巴黎中央市場區域的傳統建築風貌帶進全新視覺衝擊。另外,還有分別高達180米和122米高的「巴黎雙塔」(Tours DUO),也已經開工。

巴黎大堂。圖片來源: www.lefigaro.fr

巴黎大堂。圖片來源:www.lefigaro.fr

巴黎雙塔。圖片來源: www.jeannouvel.com

巴黎雙塔。圖片來源:www.jeannouvel.com

大巴黎的綠色天際線

在大巴黎計畫的帶動下,「限高令」算是被打破了,巴黎的天際線,也會越來越熱鬧。這樣的變化,讓不少巴黎人開始懷疑,巴黎是不是要變成下一個杜拜?巴黎市政府城市規劃負責人則是強調,巴黎仍然是巴黎,不會變成杜拜,也不會變成倫敦。

可以確定的是,歷任法國總統延續至今的建築沈思,或是說,建造偉大巴黎的企圖心,會讓這座城市,不斷呈現出嶄新的格局。


林貴榮
作者為法國國家建築師、前板橋市副市長、淡江大學建築研究所副教授、現任留法比瑞同學會理事長。